方益松
在我的记忆中,总有这样一个女子,像风中飘落的花瓣一样,渐行渐远,逐渐模糊,但却永远牵扯着我的思绪。
十几年前,在家乡,有一个叫做春花的女子,水葱般粉嫩的人儿。长长的麻花辫,垂在腰际。发间,插着一朵粉红的桃花、或是一朵洁白的梨花,映衬着粗棉布蓝花衣裳,质朴而又不失娇艳。按照辈分,我应该管春花叫表姐。表姐是村里文化最高的女子,在省城的许多文学刊物上,常有表姐的文章发表,豆腐块大小,散发着浓浓的油墨香。也间或寄来稿费。家里针头线脑、洗碗叠被的,全是表姐一个人,即便如此,还是无端遭到后妈的责骂。曾多次,我看到,在村头的那条铺满煤渣的小路,后妈拿着鸡毛掸,声嘶力竭,追打着表姐。表姐咬紧牙关,噙着泪,从不哭出声,只是低下头,默默地躲闪、奔跑。
就是这样一个艳若春花的女子,两年后却杳无消息了。据说,是和一个同样喜好文学的小木匠私奔了,小木匠丢下了所有做木匠活的工具,只和表姐两个,每人提了一个简单的包裹,义无反顾,远走他乡。
几年后,我考取了省城的一所学校,毕业后娶妻生子,那堆叫做光阴的细沙,在我张开的指缝里慢慢流逝,我逐渐和家乡失去了联系。关于表姐的消息,也知之甚少了。前年一次返乡,和妈妈谈及表姐,才知道,表姐嫁过去后,也曾回了几次娘家,但每次都是鼻青眼肿。原因很简单,四年间,表姐生了三个女儿,在重男轻女的农村,断了婆家的后代,自然受到了婆家的责难。最后一次回到娘家时,表姐披头散发,疯了。
我见过他的丈夫一次,文文静静的,戴着眼镜,见到我只是一个劲地上烟、点火。据说,在妈妈和媳妇之间,他总是竭力维护着妈妈的尊严。我想,这也是表姐疯了的一个主要原因吧。一种叫做世俗的东西改变了小木匠,一种叫做生活的东西,更是残忍地改变了表姐。除了三个年幼的女儿,在表姐的天空里,将再无春花的芬芳与娇艳。
表姐的病也间或好过几次,但只要受到一丁点刺激,就会旧病复发。好的时候,表姐也会和我谈及婆家的事情,谈及三个孩子的可爱。也只有谈到孩子的时候,表姐忧伤的眉宇间,才会透出一丝自豪与笑意。如今,表姐的大女儿已经读初中,最小的女儿也读了小学,家里的奖状贴了整整一面墙。我曾经问表姐,你当初为何不选择离婚,表姐不回答,只是苦笑着,无奈地摇摇头。毕竟,在农村,或者说的确切一点,在那个年代,离婚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情。
在这个桃花、杏花复又盛开的季节,我已在表姐常发表文章的省城定居,也常有豆腐块小文见诸报端,却再也读不到表姐的文章。我不能够想象,这许多年来,表姐究竟过着怎样的一种日子?痛苦抑或煎熬?脑海中,总有这样一个画面,久也挥之不去———面对着三个同样如花的小人儿,表姐,只是披头散发,嘿嘿嘿嘿,傻傻的笑。只有偶尔清醒的时候,笑容才依旧娇艳,仿若一枝略经修剪并略施粉黛的桃花,或者杏花。